在文学与艺术创作领域,该作者的出版成果颇为丰硕,涵盖了诗集、小说集、摄影集以及评论集等多种形式。其中,诗歌方面的著作包括《衣锦夜行》、《永夜》、《随著鱼们下沈》、《花园的角落,或角落的花园》、《手风琴里的浪游》、《波希米亚行路谣》、《苦天使》、《少年游》、《黑雨将至》以及《和幽灵一起的香港漫游》等多部诗集。小说创作方面,则出版了小说集《十八条小巷的战争游戏》。在视觉艺术领域,作者还推出了摄影集《孤独的中国》、《我属猫》和《巴黎无题剧照》。此外,在理论与批评方面,亦有评论集《我们在此撤离,只留下光》以及批评合集《波希米亚中国》等著作问世。这些作品共同展现了作者跨界的创作活力与多维度的艺术探索。
你是在什么时候正式成为香港居民的呢?廖伟棠回忆道,那是在1997年8月15日,他以港人内地所生子女001号的身份获准来港,他的弟弟和妹妹则分别是002号和003号。这十年来,你在经济上是否有所积累?只能说略有盈余吧。这些收入刚好足以让我陆续购置了十几台相机——当然不是同时拥有的,同时也支付了房屋的装修费用。我感到快乐,但与此同时,内心却日益积聚着一种愤怒。刚来香港的那几年,我并没有思考得那么深入,但近两年重新审视这座城市,观察得越多,感触便越复杂。举例来说,香港至今仍未设立最低工资标准,也没有对最高工时作出法律限定,在这方面甚至落后于内地的一些城市。那么十年之后,你还会留在香港吗?你是否认为香港是你的家园?很可能不会长居于此,我或许会在香港再生活四五年,之后可能前往北京或台北等地。我不太习惯于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,因为当你长期身处其中,反而难以敏锐地察觉它的变迁。在你看来,谁最能代表香港的精神?我认为是“九龙皇帝”曾灶财。他身上体现了香港草根阶层那种躁动不息的生命力,有一种不顾一切、自成准则的劲头。但遗憾的是,如今香港这样的人物已越来越少见。 在回归前后的这十年间,廖伟棠持续受到媒体关注,他被香港媒体称为“001号回归诗人”,这称呼背后自有缘由——他正是香港回归后新移民政策的首位受益者。当年,歌手艾敬那句“他可以来北京,我不能去香港”的歌词,唱出的恰是廖伟棠当年的困境。尽管父亲是香港人,但由于母亲来自内地,他与弟弟妹妹只能在内地生活,一家人长期无法团聚。从十岁起,廖伟棠便开始排队申请赴港,这一等便是十五年,他从一名小学生成长为大学生,甚至工作两年之后,才终于借助回归后的新政策,以港人内地所生子女的身份,成为001号获准来港者,他的弟妹则紧随其后。谈及初到香港的情景,廖伟棠说:“全家在香港的第一顿饭是由我买单的。”语气里带着些许自豪,也有些许感慨,“因为我了解父亲,他向来不舍得花钱”。他来港时带了一万多元的积蓄,但在一个月内便全部用尽了。“这些钱当然不是为我个人花费的,主要是带着弟弟妹妹四处游览,因为他们初来乍到,非常不适应这里的生活。” 在移居香港之前,廖伟棠在珠海的生活其实令许多同龄人羡慕。他在电视台的工作较为轻松,收入也相当不错,业余时间可以全心投入诗歌创作。然而到了香港,他最初连工作都未能找到,最常去的地方变成了图书馆。“后来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了,每次见到都会关心地询问工作找得如何。”他骤然体会到了现实生活的压力。其中最直观的,莫过于居住空间的局促。在珠海,他家住的是三房两厅,而来港后的住所面积还不及过去的一半,三兄妹不得不挤在同一间屋子里。父亲月薪约一万元,这收入在珠海可以过得相当宽裕,但在香港却只是普通水平。母亲到酒楼担任侍应,每月工资勉强够支付房租。即便在这样拮据的情况下,廖伟棠至今提起仍深感感动:“父亲平日是个极其节俭的人,但他却为我们租下了两房一厅的单元。当时许多像我们一样的新移民家庭,往往只租一间房居住。” 原本,廖伟棠只向珠海的电视台请了一个月假,并未打算长留香港。“但现实情况让我别无选择,以家里的经济状况,我必须留在香港工作才能切实帮到家庭。”他尝试过电视台、影楼等多种工作,最终选择在书店任职,原因很简单:这份工作能让他有时间阅读。“面试时回答完所有问题后,老板问我是否有疑问,我便直接问道:员工买书可以享受多少折扣?”在香港生活本已不易,作为一名诗人,道路更为艰难。当家庭经济状况逐渐好转后,已在诗坛积累了一定名声的廖伟棠决定前往北京,开始一段漂泊的文艺生活。历经四年的北漂岁月,2005年,他对北京感到厌倦,再次返回香港。 如今,廖伟棠的生活不仅围绕着诗歌,也融入了摄影的世界,他已成家立业,建立了自己的家庭。对于现状,他感到颇为满足:“作为一个写诗的人,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已经相当不易了,我还能有余力购买相机、装修房子,实在是非常幸运。”作为一位新移民,廖伟棠坦言:“香港不是我的家,我也不觉得有任何地方可以称为我的家。”但他并不认为这种感受必然与他的移民身份相关。“即使我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或北京人,或许也会有类似的感受。因为这个现实、这座城市,依然存在着太多不尽如人意之处。这种不如意并非通过局部改良就能化解,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适应感,或者说,是对当代社会整体氛围的一种疏离与反思。”
在一个清凉如水、星光漫溢的夜晚,我们仿佛漫步于一条流淌着璀璨星辰的河流之中。那究竟是夏夜、秋夕,还是春暮?时光的界限在此变得模糊。一片纤柔的树叶,代替了我的手,在你的背脊上留下宛若纹身般的细微触感。夜晚降临于我们紧密相依的肋骨之间,那里构筑起一座并不存在的北京城:华灯初上,才子佳人的故事在光影中流转,隔江传来的戏曲声韵让我心潮翻涌,如同在虚空中浣洗着一只灵动的水袖。那片小树叶的细腻纹理,似乎融化在舌尖的一滴清露里,渐渐涣散。轻轻摇动,我的生命之树干上刻着一颗为箭所伤的心,我也曾深切地爱恋过那位来自格鲁吉亚的女子。我不再追问那朵自我枝头飘落的花最终去了何方,只听得锣声锵锵,环绕着春日树木祭祀的戏班,那伸向花蕊的拨弦之手仿佛在撩动心弦。我继续呼吸,随之流逝的,还有一部分沾染了芬芳的声响。感谢你,轻轻眨动睫毛,如游鱼般潜入我的眼眸。当我闭上双眼,便梦见了沃罗涅日,那是一片浩瀚的荒原,一个人如同风中残烛般孤独前行,只为最终被风吹散。夏天,那是一曲神秘主义遭遇挫败的哀歌;夏天,神秘主义者是否应当开始将自己藏匿?(藏于何处?)或许就在那光斑悄然遗失的角落,那里曾有孩童两小无猜,有少女炫耀着青春的躯体。神秘主义者是否该再次合上他的书卷?世界的阴影……仿佛一个过于深沉的梦境。今日的雨水,似乎专属于那些更为明亮的人们,属于他们更为明亮的双手,以及那些即便明亮却依然无法打开的种子与果实。夏天,神秘主义者将附着于身的种种声响尽数抖落:蝉的嘶鸣,夜兰花绽开的微响,乃至夏天本身破碎的脆音。1999年10月,在广州某次诗歌朗诵会上,与王乐元共同孕育的那个声音,那个仿佛怀孕般悄然滋长的声音。神秘主义者他太过孤独,或许理应沉默。酒液与长夜的苦涩深深浸泡着他的胃腑,火焰在空白的书页上狂奔,无声地呼喊。他太过晦暗,或许理应被炽烈的夏天所吞没,理应败给那焕发着开朗光芒的青春一代!看那孩童们嬉戏竹马,少女们展露美好的身体。神秘主义者的沉醉,应当被更深刻地掩埋于这盲目的时代洪流之下,仿佛在炽烈的阳光里,一切阴影都失去了存在的凭依。
——谨以此文献给Beatles,正是他那首“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”让我得以在印第安的夏夜里悄然绽放,仿佛被施予了奇妙的魔法,使我愿化身为一个初生的婴儿,安然蜷缩于灰鹳温暖的喙间。因为我即将启程,前往那座永恒的草莓果园;因为我渴望重返那些被草莓汁液浸染的绯红岁月。我要将自己的脸庞涂抹成斑斓的雨,这样我的歌声便能挣脱束缚,轻盈飞升,幻化为空中翩跹起舞的彩虹。届时,我的双手会将垂落的长发当作琴弦轻轻拨动,而我的心则会化为一枚雀跃不止的摇铃,不断发出清脆的共鸣。因为我正要奔赴那座小丑伫立的山岗,我愿变作那四只醉意朦胧的甲虫,与同伴们携手同行,一路歌唱,漫游于印度繁花的核心深处。我们振动的翅膀,不经意间碰落了西塔琴弦上缀着的流星。让我们一同沉入芬芳甜美的花蜜之中,不断下沉,再下沉。让我们暂且放下手中的乐器,将唱片倒转播放,聆听时光逆流的秘语。因为我执意要去往那座永恒的草莓果园;因为我心心念念,渴望抵达那位魔笛手所吹奏的缥缈仙乡。
——谨以此文献给詹尼斯·乔普林,因为她曾如此说道:“我在舞台上与十万人尽情欢爱,曲终人散后却独自一人返回空荡的居所。”詹尼斯·乔普林,我记忆中那位永远蒙着神秘面纱的恋人。那个夜晚,你轻柔地吻了我寂静无声的耳朵,又吻上我缄默屏息的嘴唇,还有那被琴弦缠绕纠缠的双手。随后你转身离去,走向舞台,为台下十万名嬉皮士放声歌唱。你在风中绽开微笑,仿佛一朵摇曳的花,花瓣纷纷扬零落。你告诉我,我们应当疯狂,应当沉醉于这盛夏炽烈的阳光之中。你还说,落向我吧,升向我吧,你呼唤着“哭泣的宝贝”,你的泪水浸湿了圣弗朗西斯科的衬衫。当灯光熄灭,黑暗笼罩,你只为我一人低吟浅唱,那时你的嗓音沙哑破裂,仿佛飘散着秋天落叶的涩味与芬芳。夏日早已逝去,可你留下的珍珠般的光泽依然在我心中闪亮。你曾说,燃烧我,然后熄灭我;你谈起那个充满哭泣的年代。你说,我将独自走完一九六九年所有的道路。当你在舞台上,与十万朵盛开的红番花热烈相爱,我却一个人坐在家中,四周是熊熊燃烧的烈焰。我焚毁了整个世界,只为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中,静静等待你归来。
——谨以此文献给The Velvet Underground,因为他们的《Pale Blue Eyes》仿佛穿越了那条丝绒铺就的隐秘通道,如同一位迷失的潜行者,游过塔可夫斯基镜头下那片黄金闪烁的迷离水域。它穿过Lou Reed绵延的吉他声线,穿过John Cale沉郁的钢琴韵律,最终,我依然看见了那双浅淡而幽蓝的眼睛。即便纽约三百层不断沉降的浓雾重重阻隔,即便弦音渐如箫声般呜咽、鼓点如槌散断般零落,那双眼睛里既无鲜明的欢愉,也无深切的哀伤。每日每夜,穿越这条丝绒地道,我得以安眠于核桃般坚硬而微小的核心之中。纵然远离月球三百万公里的虚空,我依然梦见你那流浪天涯、独自圆缺的嗓音,它萦绕不散。丝绒是如此柔软而湿润,眼睛却是这般清澈而明亮。我情愿赤裸我的一切,将我黑暗如种子般的躯体深深埋下,让它穿越Andy Warhol那片波普与尘世交织的土壤,穿越Nico冰冷而粗粝的砾石之地。然而,从中生长绽放的,依旧是你那如罂粟般令人沉醉的眼睑。远离世界三千年时光的洪流,我们共乘的灵车早已失控疾驰。天堂被绵长的雨水浸透,那位疲惫的潜行者醉倒在荒芜的Zone里,可即便如此,我仍能呼吸到凝结于露珠之中的细微阳光,仍能清晰地看见你那双浅淡幽蓝、仿佛倒映着整个朦胧宇宙的眼睛。穿越这条无尽的丝绒地道,我不再叩响世界喧哗的门扉,只愿沉入那片由旋律与记忆构成的、静谧的深海。
——谨以此文献给Joy Division,因为他们的“Decades”所吟唱的十年,然后又是另一个十年,十年究竟意味着多漫长的时光?那是光与影之间永不歇止的游戏,是阳光被割裂后洒落的碎片,而那只被困在牢笼中却仍被称作快乐的兽,究竟是谁?是谁在你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紧紧追随,如影随形?是谁漫步过属于自己的墓地,却坦然低语说我已全然失忆,而后突然如同死神一般翩然起舞——看那孔雀华美绚烂的尾羽彼此交缠,熠熠生辉。你在黎明将至时悄然睡去,又在晨光初现时默默隐没。那么永恒呢,永恒又短暂到何种程度?请你侧耳倾听——在万丈深渊般的水底,你的羽翼正搅动起黑暗的波涛,那低沉的回响,绵延不绝的低音,低音,低音,原来永恒便是这一片无尽回荡的低音。低音的弦乐缓缓回转,簧管吹出的风剧烈飞旋。天空的乌云早已按捺不住,死神也已披上他那件潮湿的雨衣。我们将要跳起那支属于十字架的舞蹈,那伴随丧钟鸣响的舞蹈,那掘墓人踏着泥土的舞蹈;我们要跳那一把匕首与十五杯朗姆酒所酿成的舞。“十年,”这词句在血液里缓缓下沉,“我已感到深深的倦怠。”歌声流淌之处,连绵的群山在浓郁的黑暗中如海潮般起伏涌动。此后到来的,将是长夜最终阖上它的眼帘,以及所有水源的彻底干涸。
H, 此刻我正坐在故居荒芜的庭园里,提笔给你写下这些字句。一阵风忽然拂过,轻轻摇动我手中的笔,又将信纸吹落在地——那是一种奇特的、仿佛带着树叶般潮汐韵律的风,又像是裹挟着潮汐般深沉言语的风。可是,满地层层堆积的落叶,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声音与话语。不过是一瞬之间,枯黄的叶片便已落满我的周遭。也不过是十年光阴。当年我离去时飘零的落叶,如今早已沉入泥土,化作了这座老宅根基的一部分,它们温柔而又固执地包围着我那颗如同四散砖瓦般零乱的心。H, 这座园子,它的孤寂恰似你的记忆,从来不曾喧哗,也从不轻易哭泣,只是静静地躺在一地的枯枝与往事的灰烬里,默默等待着……它的呼吸在深厚的泥土中缓缓散开,沿着老树的躯干向上攀升,最终在树梢凝结成清冽的泉水。于是,就在今天,我回来了。我从陈旧的老屋里搬出那把覆满尘埃的旧椅,安坐在废园层层叠叠的落叶中央,重新翻阅那些纸张泛黄的旧书,然后,一字一句地,为你重新誊写那一首首沉睡在时光里的旧诗。
H,如今燕子早已不再飞临我屋檐下的瓦隙间筑巢。如今我的阁楼上,唯有阳光与阴影在寂静中交替流转。一阵风携着我童年时轻快的足音将门扉合上,另一阵风又卷着我童年时清脆的笑语将门扉推开。有一双脚迈过了生满青苔的门槛,缓缓走入花园深处,我辨不清那究竟是谁——只见他俯身拾起散落倾颓的砖瓦,轻轻拨开层叠的蛛网,又从地上捡起几片枯叶;他搬来一把椅子静静坐下,坐着坐着,泪水便无声地滑落。H,如今这园中早已不见了往日繁盛的紫藤与幽香的兰花;唯有望不尽的落叶,在半空,在泥地,也在他朦胧的眼中不停地旋转、旋转,仿佛点燃一簇簇微弱而昏黄的火。天气渐渐转寒了。墙头除了丛生的荒草,便只剩下一方灰蒙蒙的天空。我从园子的这一端踱步到另一端,仰首对着苍茫的天光,低声念起那句熟悉的话来:“一棵是枣树,另一棵也是枣树。”
雨水正沿着我的屋檐缓缓滴落,H,今天的雨水也打湿了远方故乡的每一个角落——那安静的小镇与散落的村庄都笼罩在一片潮湿之中。我平日里最喜爱的那些落叶堆,此刻也全都湿透了,沉沉地贴在地面上,就像某首诗里所描述的那样:“黑暗、寒冷。”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让它们轻轻围着我,自己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了。只有我面前的这些信纸还是干的,展开着,一片空白;雨水虽然洁净,却读不懂任何文字。在这绵延的雨幕里,只有那些长久关闭的木门下,已经朽烂的木门枢,仿佛不知寒冷为何物,竟悄悄生出了几点细小的白花。H,因为我的手指曾轻轻抚摸过那些白花,所以我的手也沾湿了,并且指尖仿佛也染上了那似有若无的香气。当我独自走过阴暗而狭窄的街巷时,一些与我擦肩而过的行人都不由地回过头来看我。这些和我走在同一条街上的人都没有打伞,他们在雨雾茫茫中眯着被雨水打得发涩的眼睛。而我,我却怀抱着这封写给你的信,默默地从人群中穿过,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女子,甚至未曾察觉冰凉的雨点正不断落在自己的发间与肩头。
H,今日清晨,我又被窗外的风声唤醒,在梦里我见到了你们所在的那座城市,它仿佛浮在一片宁静的水面上,泛着朦胧而洁白的光晕,远远地隔绝了尘世的喧嚣。当我从梦中醒来,耳边便陆续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、自行车驶过时链条转动的细响,以及我外婆推开房门的熟悉声响。还有,恍惚之中,我似乎也听见了你的脚步声。我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,眼前便是邻居家暗黄色的砖墙与层层叠叠的青黑色瓦片。而你们那座城市的模样,却已在记忆里渐渐淡去、消散了;我向远处眺望——忽然感到,自己似乎不再是这个世界的访客或旁观者。湿润的朝露沾湿了片片屋瓦,冬日的寒霜则悄悄凝结在我足迹的深处。H,就在那脚印的深处,那条往日清晨总有自行车经过的蜿蜒小路,如今也已残破坍圮。我静静地站在这里,仿佛从未离开过,也仿佛从未真正结识过任何人。二十多年的光阴,我就这样隐居在这片连地图上都寻不见的偏僻角落,如同沉没在乡间小池塘的浓密绿藻之下,寂静无闻。这个世界不曾知晓我的故事,而我,也早已隔绝了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音讯。
倘若我当真是一位乡村的诗人,H,我又能为你写下什么呢?是田埂边堆积的稻草,还是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?是村前潺潺流动的溪水,还是纵横交错的田间阡陌?——不,这些景致或许只属于偶然途经的旅人,是他们眼中短暂而奢侈的风景。而我的怀抱里,我所真切拥有的,却只有灰:那是从老屋梁木间簌簌飘落的灰,是树皮在灶膛中燃尽后残留的灰,是炉火熄灭后积存的、冰冷而沉默的灰,甚至是我唇齿间尝到、在我低吟的歌谣里反复回荡的灰。我将用指尖沾染这些灰烬的乌黑,为你写一封简短的信,信里没有诗句,只有最朴素的言语——“秋收的忙碌终于结束了,土地在寒风中日渐干硬,裂开一道道缝隙。冬天随着一个深夜突然惊醒的梦悄然降临,梦里我见到了城中的你,依旧是扎着辫子的模样,依旧那样安静,一言不发。冬天的风已经一阵紧似一阵地吹着,河床早已干涸,裸露出发白的沙石。你从前留下的那张照片,边角已经枯黄,影像也渐渐褪去颜色,我不敢再看下去……让我把桌上的蜡烛吹熄吧,夜很深了,清冷的月光正从窗口静静照进来,我的妻子已在身旁熟睡。”
风自村庄东边的地平线上悄然升起,它一阵接着一阵地吹拂而来,于是整个园子的叶子都开始窸窣作响,仿佛在低声交谈。接着,雨便落了下来。雨点敲打在枯黄的草茎上,我凝神倾听,仿佛听见时间在水中被轻轻折断的细微声响,那声音遥远而清晰,如同从远方雪地里传来的回响。成群的鸟儿掠过天空,它们盘旋着,复又盘旋,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。冷风再次拂来,轻轻扬起我披散的长发。园中所有萧瑟的景物都在风中颤动、鸣响。邻家的孩子们笑闹着从我园门前奔跑而过,他们仿佛从时间的这一端启程,一路奔向那茫然的另一端。雨点渐渐变得断断续续,我将椅子挪到了廊台的遮蔽之下。不久,雨声彻底停歇了。此刻,寂静仿佛从园子的四个角落同时弥漫开来,缓缓流淌而至,周遭只剩下钢笔在洁白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。我的身旁,是母亲昔日栽种蔷薇的花圃,泥土里似乎还残留着旧日的芬芳;我的背后,则是我那空旷寂寥、悄无一人的家宅。风依旧从村庄的东边升起,H,你的名字,我竟已渐渐想不起来了。
二十年来,我始终习惯于静坐在屋子的南墙边、那片荒废的园子里,聆听高处树梢间穿行不息的风声。手中捧着许多年前从遥远他乡携回的诗集,一页页翻过,看着眼前空寂的老屋在年复一年的风里渐渐褪色、泛黄,染上时光的痕迹。远方,对我而言,意味着一页未曾落笔的洁白信笺,一支坠入深井再也拾不回的旧笔。还有一个始终没有确切地址的名字:H。冬日漫长的午后,邻人规律的砍柴声传来,又渐渐消融在身边层层堆积的枯叶深处,仿佛被寂静吞没。每当想起远方,记忆中自行车的铃铛声便会在心底叮当作响,余音悠悠拉长,而后悄然中断。我偶尔抬起头,望见屋顶上方,烟囱里正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,恍惚间仿佛是我辞世多年的祖母,仍在那个冰冷灶间默默生火做饭。在想象中,我们仍会围坐在那簇火光旁低语交谈,也或许会在温暖的火苗中,缓缓焚去一些积压已久的旧日信件。这二十年光阴里,已有无数飘落的树叶、无数陨落的小虫躯体,在我脚边悄然化作尘土。每每写完一首诗,窗外便常常恰好下起雨来,而那时,邻居的砍柴声又会穿过雨幕传来,一声一声,显得格外清脆,也格外绵长,仿佛与雨丝一同编织着这静谧而深沉的时光。
老树躯干上深深浅浅的刻痕,记录着流逝的岁月。窗台上散落着早已干枯的蔷薇花瓣,仍依稀残留着往日的颜色。被脚步磨得凹陷的石门槛、表面斑驳的地砖,都诉说着曾经的来来往往。在半掩的陈旧木门与斑驳墙壁之间,细微的蛛网在气流中轻轻飘荡。这座被时光遗忘的院宅长久地沉默着,那份寂静,恰如如今的我们。从天窗倾泻而下的阳光里,无数尘埃缓缓浮动,其间仿佛还悬浮着一个名字——那个曾被你在信纸上轻轻抹去的名字。它在这光柱中缓缓旋转,渐渐淡去,终至消失。园门偶尔因风而吱嘎作响,却再也不见那个挥洒着汗水、浑身带着稻谷清香的人,从远处的农田推门归来。在母亲昔日居住的房间里,我找到了我们家的那口老衣柜。打开柜门,里面存放着我幼时的光环与羽翼般的幻想,还有一张旧照片:父亲、母亲,以及一个如天使般纯净的孩子。我独自坐在廊台之下,静静凝视着这一切,四周的暮色逐渐弥漫开来,绚烂辉煌,亦如天使周身的光晕。这座被遗忘的院宅,再也听不到你昔日清脆的叫声。二十年光阴荏苒,我仿佛始终与喧嚣的世界背道而驰,在看似胜利的征途上,却早已将最初的自己遗失殆尽。
H,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每一片飘零的落叶,试图在其中寻觅你的名字,随后我便如同落叶之下那沉默的泥土一般,陷入深深的静寂。花园里那把老旧的长椅,如今已空无一人,唯有斑驳的树影依旧陪伴着它。夜色逐渐弥漫,将这座故居温柔地包裹,今夜我又将启程离去,心中却茫然无措,既没有明确的方向,也寻不见清晰的路途。天空不久又将缀满繁星,花园中的树木也将如往常一样,在白昼沉睡,于夜晚苏醒。风依旧时而吹拂摇动,雨依旧时而落下时而停歇,太阳也依旧会升起,晒干我们心中那些潮湿的印记。H,或许我们所有的忘却或是绵长的思念,在这浩瀚的宇宙中都显得微不足道:在这颗星球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坐落着一座小城,而在小城西南方向那江水蜿蜒的岸边,有一个宁静的村庄,我记忆深处的家园,就藏在那村庄迂回曲折的小巷之中。它同样跟随着星辰的轨迹缓缓旋转,与我们各自所在的城市一起,在无垠的时空中运行。是爱,这种永恒的力量,推动着日月星辰的交替,也推动着我们这座落叶又生新叶的花园,以及这些记忆中草木枯荣交替的轮回。98年12月13日至16日,初稿完成于广东新兴县桥亭村;同年12月23日,终稿定于香港。
如果我如同路标般长久地木立不动,你是否会愿意带我离开这个地方?如果我吹起笛子,那声音像一个男孩在哭泣般哀婉,你是否会因此带我走?你会带我走吗?铃鼓手先生,即便你遗忘了所有熟悉的旋律。你的嗓音沙哑却洋溢着快乐,就像一面真实的铃鼓,它曾在蓝波笔下的非洲跳跃,灵动美丽如同瞪羚的舞蹈。我毫无睡意,也无处可去,除非你敲响铃鼓,除非你敲响那唤醒一切的节奏。我将成为那艘被你遗忘的醉舟,在无尽的漩涡中旋转,不断旋转。如果我最终敲碎了自己,沉入寂静的水底,你是否会带我走?我清醒着,却无处可归,仿佛印第安人的高速公路插遍了我的全身。“射他!快乐的印第安孩子们。”上帝这样对你的吉他说。倘若我还能在某个地方躺下,进入一个梦境,那地方只能是61号高速公路:整夜我都听见我的回忆呼啸着掠过,我的爱人们如同星辰般纷纷坠落。铃鼓手先生,我杀了一个人,而他只不过声称他是我的儿子,可以跟随在我斗篷的后面,为我的歌声伴唱。我杀了一个人,而他只不过在公路的尽头,拔出了原本属于我的枪。那一切只能发生在61号高速公路,我在那里做了一个漫长的梦:一只黑鸟落在我的帽沿,转瞬间化作一个女孩,咬破了我的嘴唇。我杀了一个人,一颗沾染鲜血的石子随之向我滚来。是的,我确曾拥有美丽的面容并吟唱着异乡人的歌谣,但那又能如何呢?我曾是一只暹罗猫,在树枝上留下我轻盈的笑声,但那又能改变什么呢?她就像一块滚动的石头朝我而来,逐渐磨灭了我的名字。我曾是那个向她乞求爱情的卑微乞丐,也曾是那位骑着红马、却忘却了自己所要前往的国度的外交家。她就像一块滚石,在碰撞中迸发出火花,是的,即便如此,又能怎么样呢?如今她已长成一个大女孩,就像墙上的一块砖那样固定,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行走在一段断墙的阴影之下,默默等待着黑雨的降临。当子弹击穿我的伞面,黑雨便浸满了我的内心,如同纯洁的血液般流淌。别担心,妈妈,我只不过是在流血罢了,呵呵呵……你看我还能笑得如此响亮!他们用更多的笑声逮捕了我,他们折断了我的吉他,而黑雨终将把他们的双手洗净。那是一个卡夫卡式的早晨,他们在高速公路上将我唤醒,那是一个甲虫的早晨,他们折断了我不再有用的翅膀。别担心,妈妈,我看见妹妹正在她梦中的列车上欢笑。我只不过是在用监狱的烈火修补我断裂的琴弦,即便当他们将我像影子一样扔到角落时,我依然能唱出我那影子的歌。别担心,妈妈,他们剥光了我的衣裳,却同时为我打开了伊甸园的大门。伊甸园之门内是否有果实存在,而那些果实内部又是否藏有虫子?我只不过想寻一条暗渠静静地死去,他们却为我开启了你的门,好让我去回忆,去品尝,那血红果实的复杂滋味。伊甸园之门内是否有天使居住,而那些天使身后是否长着尾巴?我的审判被禁止旁听,我的伤口被禁止申辩,我只能为你唱一首麻雀之歌,那麻雀本是一位被击落的天使。如今我被独自抛弃在黑雨之中,我自由了。伊甸园之门内是否有生命树屹立,而那生命树的下面是否存在着墓穴?黑雨正扑灭我唇边微弱的呼吸,仿佛一个在雨天吻过我的女人……1999.5.15.